緣起
經濟二梁家希同學於導生聚提出了一個非常深刻、也非常值得反覆思考的問題：「學習經濟學的目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不只是對一門學科的提問，也牽涉到我們如何理解世界、如何看待模型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以及知識是否能夠幫助我們面對不確定的未來。
原本陳樹衡老師預計於115年5月導生餐敘中，與同學們面對面交流這個問題。由於當日另有公務，陳老師不克出席。為了回應同學的提問，陳老師特別撰寫了以下書面回應，與大家分享他的觀點與思考。
這篇回應不只是一次性的答覆，更像是一篇值得收藏的長期提醒。也許此刻讀來，你會得到某些啟發；五年後再回頭閱讀，或許又會因為人生經驗、學習歷程與社會觀察的累積，而產生更深刻的體會與共鳴。
學生提問：學習經濟學的目的是什麼？
所以，學習經濟學的目的是什麼？
老師引言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也相當有挑戰性的問題。它不只是對經濟學能力邊界的質疑，也提醒我們：學習經濟學，並不只是學習模型、圖形、數學推導或統計方法，而是學習如何在不完美的知識、不完整的資訊，以及充滿變動的世界中，建立更清楚、更謹慎，也更有責任感的思考方式。
以下為陳樹衡老師針對這位同學提問所撰寫的書面回應。
【陳樹衡老師的書面回應全文】
梁家希同學提出的這個問題非常好，而且也非常「經濟學」。一個學生如果學經濟學學到某個階段，卻從來沒有問過「經濟學到底有什麼用」，那反而可能表示他還沒有真正進入經濟學。因為經濟學最迷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已經把世界解釋清楚了，而是在於它不斷逼迫我們承認：世界比模型複雜，人比假設複雜，歷史比理論複雜，而我們的知識永遠帶著某種不完整性（也請參考我以下所附的兩篇拙著）。
對於這個問題，我想先給三個層次的回答。至於那一個答案最有受用，可能要看不同的人、不同的年紀、不同的生命經驗，以及不同的思想境界而定。
第一層次：看見結構、誘因與荒謬（現代經濟生活）
我會建議家希去讀 Michael Lewis 的書。Michael Lewis 是《魔球》（Moneyball）的作者，這本書後來被拍成電影，由 Brad Pitt 主演。不過，我想提醒的是，Michael Lewis 並不只是《魔球》的作者；如果可以的話，應該把他一系列的作品放在一起看，包括 Liar’s Poker、The Big Short、Flash Boys 及我最推薦的 The Real Price of Everything 及 The Undoing Project 兩本。
有趣的是，Michael Lewis 年輕時也並不是那種天生信仰經濟學、崇拜經濟學的人。他一開始對經濟學也有懷疑，甚至覺得那好像是一套訓練華爾街機器人的語言。但是後來，他並沒有真正離開經濟學。相反地，他以自己的方式重新進入經濟學，寫出了一種非常特別的「Michael Lewis 式經濟學」：它不是教科書式的經濟學，而是活在金融市場、棒球場、政府機構、資訊不對稱、制度失靈與人性偏誤之中的經濟學。
所以，第一個答案是：學經濟學，不一定是為了成為教科書裡那種經濟學家；它也可能是為了讓你有能力看見現實世界中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結構、誘因、誤判、機會與荒謬。Michael Lewis 的例子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對經濟學曾經感到厭倦或懷疑，也仍然可以在生命的某個階段，以自己的方式把經濟學重新寫出來。
第二層次：經濟學的「無用之大用」（道家哲學）
這裡我會請你讀《莊子・逍遙遊》。莊子裡面有一個很重要的思想，就是「無用之用」。有些東西表面上看起來沒有用，正因為它不被立即的功利目的所綁住，所以反而保留了更大的生命空間與思想空間。經濟學如果只是被理解成預測明天股市、設計政策工具、計算成本效益，那它當然常常會令人失望。因為世界變化太快，人心太複雜，制度太多層次，歷史也不會乖乖按照模型前進。
但是，經濟學的價值也許不只在於「直接有用」。它訓練我們看見選擇、限制、機會成本、誘因、制度、資訊、協調、交換與秩序。這些觀念未必每一次都能立刻告訴我們正確答案，但它們會慢慢改變我們看世界的方式。這種改變，也許不是工具性的用處，而是一種思想上的開眼。從這個角度來說，經濟學的「無用」，有時反而可能是它的大用。
第三層次：辨認自己的「遍計所執」（佛學唯識宗）
第三個答案則更深一層，可以借用佛學唯識宗的觀點來理解。唯識學裡有一個重要概念，叫做「遍計所執」。簡單地說，人所看到的世界，從來不只是外在世界本身，而是我們的心識、經驗、語言、欲望、恐懼與習氣共同建構出來的世界。今天認知心理學所說的許多現象，例如框架效應、確認偏誤、有限理性、選擇性注意，其實都可以和唯識學的洞見互相呼應。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正是這個道理：美不美，不只是外在對象的性質，也和觀看者的心識結構有關；是不是情人、有沒有緣分，也都牽涉到我們如何建構、投射與感受這個世界。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學經濟學就不著重於學一套模型，而是在學習反觀我們如何理解世界。經濟人假設當然不完美，模型當然不可能完全等於現實，計量資料也當然永遠落後於正在生成的世界。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更需要經濟學。因為經濟學讓我們知道：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不是自然的，而是被假設、概念、模型、資料與制度語言所塑造的。學經濟學的過程，其實也是學習辨認自己的「遍計所執」的過程。
結語：走入知識宇宙的「因陀羅網」
如果再往上走一步，我們甚至可以借用《華嚴經》裡「因陀羅網」的意象來看知識。因陀羅網中的每一顆珠子，都映照著其他所有珠子；每一個知識領域，也都不是孤立存在的。經濟學和心理學、歷史學、政治學、法學、哲學、文學、佛學，甚至物理學、複雜系統與生物學，都有深層的關聯。
當我們年輕的時候，常常會問：「這個東西有什麼用？」但是當我們走到比較高的地方，回頭再看，會發現許多當年以為無用的知識，後來竟然成為理解世界不可缺少的一顆珠子。
所以，學習經濟學的目的，不是因為經濟學已經完美解釋了世界；恰恰相反，是因為世界還沒有被完美解釋，所以我們仍然需要經濟學。它不是神諭，不是水晶球，也不是可以自動改造世界的政策機器。它比較像是一種思想訓練，一種看見限制與可能性的眼睛，一種理解人類在不確定世界中如何選擇、互動、犯錯、協調與創造秩序的方法。
如果你問我，學經濟學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的回答會是：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也許會發現，經濟學不是因為它完美才值得學，而是因為它不完美，才值得我們繼續學、繼續問、繼續懷疑，也繼續創造。
延伸閱讀（陳樹衡老師推薦拙著）
